希腊神话故事集

戈耳工的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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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我想给你讲一个希腊的故事。
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少年,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,一头卷曲的金发,腰间别着一把剑。他的名字叫珀耳修斯。
今天,珀耳修斯要做一件全希腊都说不可能的事——去砍下一只怪物的头,然后活着回来。
珀耳修斯是达那厄的儿子。达那厄是一位公主,但命运不好。珀耳修斯还是婴儿的时候,宫里出了事,有人把这对母子装进一口箱子,封死了盖子,扔进了海里。
海浪把箱子推来推去,达那厄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箱子一沉又浮起,就这样漂了一天一夜,被一张渔网挂住,漂上了一座小岛的沙滩。这座岛叫塞里福斯岛。
把他们捞上来的是一个渔夫,好人,一直照顾他们到珀耳修斯长大。
可是岛上的国王叫波吕得克忒斯,心肠就没那么好了。他看上了达那厄,达那厄不愿意,一直躲着他。国王心里记了这笔账。
等珀耳修斯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,国王的机会来了。他把珀耳修斯叫进宫里,说:
"珀耳修斯啊,你长得这么好,武艺也不错,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。"
"陛下请讲,"珀耳修斯说,"赴汤蹈火,我也愿意。"
国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说:"我要娶一位公主,需要一份贵重的礼物。我想要一样东西——戈耳工美杜莎的头。"
珀耳修斯愣了一下。
"就是这件事。"国王说,"你愿意帮我吗?"
"我愿意。明天就出发。"珀耳修斯说。
国王点了点头,脸上依然带着那抹笑。
珀耳修斯前脚迈出宫门,国王后脚就笑出了声。这是一个陷阱,一个送命的陷阱。国王知道,去找戈耳工的人,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。
消息很快在岛上传开了。街上的人们指指点点,有人嘲笑,有人幸灾乐祸。"他要去找美杜莎?美杜莎头上的蛇会把他咬成蜂窝的!""就算蛇咬不到他,只要一眼看见她的脸,就会变成石头。"
确实如此。戈耳工是三姐妹,开天辟地以来最可怕的怪物。头上长的不是头发,而是一百条活生生的大蛇,吐着毒信子。黄铜的利爪,铁一样的鳞片,背上是纯金打造的翅膀。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——三个戈耳工里有一个叫美杜莎,只要有人看见她的脸,立刻就会变成一尊石像,冷冰冰的,动也不动。
珀耳修斯走在街上,想着这些,脚步越来越沉。他离开了岛上的小路,一个人渡海来到大陆,找了个偏僻的地方,坐下来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不是在怕死。他在想,如果自己变成了石头,母亲怎么办?她一个人,在那座岛上,国王随时会找麻烦……
"珀耳修斯,"有个声音说,"你为什么伤心?"
珀耳修斯猛地抬起头。
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。非常年轻,比珀耳修斯大不了几岁,一脸精灵古怪的笑意。他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,帽子两侧好像长着什么东西——珀耳修斯盯着看,却又看不清楚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手杖,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剑,整个人一副轻盈活泼的样子,像随时要跳起来。
珀耳修斯擦了擦眼泪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说:"没什么,只是在想一件事。"
年轻人嘻嘻一笑,说:"你不用不好意思。我叫赫尔墨斯。说说你的麻烦,或许我能帮上忙。我帮过不少年轻人,大家起先都觉得自己走投无路。"
珀耳修斯打量着他,然后把事情说了——国王要美杜莎的头,自己答应了,但连怎么找到美杜莎都不知道,更别说怎么在看见她的脸之前把她的头砍下来。
赫尔墨斯听着,说:"那确实棘手。你要是变成石头,倒挺好看的,大理石,英姿飒爽,能站上几百年。"
珀耳修斯没笑出来。
"好好好,"赫尔墨斯说,"我来帮你。我还有个姐姐,她也会帮你。先听我说——把你的盾牌拿出来,擦亮,要擦到像镜子一样,能照出你的脸为止。"
珀耳修斯没问为什么,找了块软布擦盾牌,擦到光可鉴人,像一轮满月。赫尔墨斯点点头,解下腰间的短剑递过来说:"换这把,剑刃极好,切铜砍铁就像剪树枝。"
"那现在去找美杜莎?"
"不,先去找白头三媪。她们知道山林仙子住在哪里,山林仙子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。走。"
赫尔墨斯走路的速度快得不像话,珀耳修斯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。他偶尔斜眼偷看,觉得赫尔墨斯帽子旁边好像真的有翅膀在扑闪,脚后跟也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但每次定睛看,什么都没有。
走了很久,走到一片荒凉的地方,枯树杂草,暮色四合。赫尔墨斯突然低声说:"到了。嘘,她们来了,躲进树丛里。"
珀耳修斯屏住呼吸,钻进灌木丛后面。
昏暗中,三个老太太慢慢走近来。
珀耳修斯看清楚了,心里一个激灵——三个老婆婆,满头白发,走得颤颤巍巍,但是脸上不对劲:额头正中,每人只有一个眼窝。其中两个眼窝是空的,第三个老太太眼窝里有一只眼睛,硕大,明亮,像一颗钻石,四下打量着。
就一只眼睛,三个人共用的。
"姐姐,你用够了没有,轮到我了!"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像枯树皮一样干。
"再等等,"中间那个说,"我刚才好像看见前面有动静。"
"有什么了不起,我看也一样!快给我,我也要看!"
"我都还没用过!"第三个抱怨起来,"你们两个霸着不给……"
三个人争成一团,中间那个终于叹了口气,把额头上的眼睛取了下来,伸手往前递:"给!谁先拿到谁拿去,别吵了。"
就在这一瞬间,三个老太太的额头全都空了,谁也看不见了。
赫尔墨斯在珀耳修斯耳边轻声说:"现在!快!"
珀耳修斯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,飞奔过去,一把把那只眼睛抢了过来。
三个老太太伸手摸索,摸到的全是空气,大惊失色,齐声嚷起来:"谁?!是谁拿走了我们的眼睛?!还回来!我们只有一只眼睛,你把它拿走,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!"
珀耳修斯把眼睛在手里捧着,感觉它亮晶晶的,像活的一样。他对三位老太太说:"各位老婆婆,对不住。我叫珀耳修斯,只要你们告诉我山林仙子住在哪里,我马上把眼睛原原本本还给你们。"
三个老太太都沉默了一下。
"山林仙子?什么山林仙子?"其中一个声音变了,变得小心翼翼,"我们不知道……"
"我们是三个可怜的老太太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"另一个附和,"你有两只眼睛,我们三个人才一只,你还把它拿走了,太欺负人了……"
赫尔墨斯在珀耳修斯身旁低声说:"别信她们,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们知道山林仙子在哪里。把眼睛攥牢,别还给她们。"
珀耳修斯握紧眼睛,耐心地等着。
三个老太太互相嘀咕了一会儿,终于扛不住了,开口把山林仙子住的地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珀耳修斯立刻毕恭毕敬地把眼睛塞回其中一人的额头,道了声谢,转身走了。
身后,三个老太太又开始争了,因为珀耳修斯把眼睛还给了已经用过的那个。
山林仙子住的地方不难找,因为白头三媪说得很详细。
她们和白头三媪截然不同——年轻,眼睛明亮,见到珀耳修斯和赫尔墨斯,温柔地笑着。赫尔墨斯把来意说了,她们不假思索就答应了。
先递过来的是一个鹿皮小口袋,上面绣着古怪的花纹,看着并不大。山林仙子叫珀耳修斯好好保管,这是魔袋,能装得下需要装进去的任何东西。
接着是一双鞋。说是鞋,更像是便鞋,但每只鞋的后跟上都有一对小翅膀,精巧极了,像两只微型的白色蝴蝶。
珀耳修斯把一只鞋往脚上套,另一只还放在地上——那只鞋突然扑棱了几下翅膀,从地面飘了起来!赫尔墨斯手疾眼快一把抓住,笑道:"当心!"
珀耳修斯把两只飞鞋都穿上,迈了一步——直接凌空离地,晃晃悠悠悬在半空。他慌忙想落下去,脚在空中乱蹬,反而越飞越高。赫尔墨斯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。
"放松,"赫尔墨斯说,"别慌,慢慢适应。"
最后递到珀耳修斯手里的,是一顶头盔。黑色的,上面插着一簇黑羽毛。山林仙子说,这是隐身盔,戴上之后,任何人都看不见你。
珀耳修斯把头盔戴上,然后就消失了。一个活生生的少年,金发,红脸,背着盾牌,就这么不见了,连头盔也一起不见了。
"你在哪儿,珀耳修斯?"赫尔墨斯四下看了看,问。
"我在这里啊,"珀耳修斯的声音从空气里传出来,"你看不见我吗?"
"什么都看不见,"赫尔墨斯说,"戈耳工们也一样看不见你。好了,出发。"
两个人飞上了天。
珀耳修斯这才知道飞是什么感觉。脚下的山、河、田野全都缩成小小的图画,夜幕降临,月亮升起,月光把云朵染成银色。
他旁边,还有衣服的窸窣声,但他看过去,只有赫尔墨斯一个人。
"赫尔墨斯,我旁边是谁?"他问。
"我姐姐,"赫尔墨斯说,"你隐身在她面前没用,她能看见你。"
珀耳修斯旁边的空气里,传来一个声音,悦耳,平静,说:"珀耳修斯,不要怕。"
那是雅典娜,掌管智慧与战略的女神。珀耳修斯看不见她,但感觉得到。
大海出现在眼下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雷鸣一样的声音传上来。
"珀耳修斯,"雅典娜的声音说,"戈耳工们在那里。"
珀耳修斯低头看。月光下,远远的一座小岛,三面是礁石,一面是沙滩。
沙滩上,有三团巨大的东西,在月光里发着金属的冷光。
戈耳工,在睡觉。
珀耳修斯悄悄飞近,屏住呼吸。越近,越清楚——那三个身影,每一个都是庞然大物。金翅膀耷拉在沙滩上,黄铜的利爪深深插进沙里,身上的铁鳞在月光下一片一片闪着光。头上的蛇虽然也在睡,但偶尔有一两条扭一扭,伸出信子,发出轻轻的嘶声,然后又缩回去。
"我砍哪一个?"珀耳修斯小声问,"她们三个长得一样,哪个是美杜莎?"
三个戈耳工里,只有美杜莎是凡身,可以被杀死。要砍错了,另外两个是不死之身,那就麻烦大了。
"那个,"雅典娜的声音沉着而清晰,"睡得不安稳、快翻身的那个,就是美杜莎。别直接看她的脸,盯着你的盾牌,从镜面里看。"
珀耳修斯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赫尔墨斯一开始就要他把盾牌擦亮。盾牌就是镜子,镜子里的脸是倒影,不会让人变成石头。
他转动盾牌,把光滑的镜面朝向美杜莎的方向,低下眼睛去看。
镜面里出现了那张脸。
珀耳修斯的心脏收紧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。狰狞,凶恶,一百条蛇缠绕在上面,月光照在蛇鳞上,闪出寒光。獠牙咬紧,黄铜爪子抠进沙里。但又有某种奇特的东西混在里面,那种东西和可怕的凶恶并列着,让人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
美杜莎在睡觉,但睡得不安稳,眉头皱着,仿佛在做噩梦。头上的蛇越来越躁动,越来越多条竖起身子,嘶声也越来越密。
"快!"赫尔墨斯低声说,"她要醒了!"
"冷静,"雅典娜说,"稳住,一击得手。"
珀耳修斯盯着盾牌里的影子,手握宝剑,慢慢飞低,一点,一点,一点,再近一点——
美杜莎的蛇全都竖起来了,发出尖厉的嘶叫!她睁开了眼睛!
但是晚了。
珀耳修斯的剑像一道闪电劈下来,干净,利索,一刀。
美杜莎的头落在沙滩上,"砰"的一声。
"进袋子!快!"赫尔墨斯喊。
挂在珀耳修斯脖子上的鹿皮小口袋突然张开,变得很大,珀耳修斯一把捡起那颗头,也顾不上看,塞进口袋,拉紧了系带,袋口封死。里面还能感觉到蛇在动。
"飞,快飞,"雅典娜说,"另外两个戈耳工醒了!"
珀耳修斯猛地往上飞,飞出了一英里。身下传来巨大的嘶吼声和怒号声——两个戈耳工看到美杜莎的无头尸体,腾空而起,挥舞着黄铜利爪,金翅膀扑打出呼呼的风声。她们朝四面八方搜索,把头顾的这个怪物到底在哪里?
珀耳修斯戴着隐身盔,她们什么也找不到。
下面的嘶吼声渐渐远了,渐渐小了,变成一阵模糊的风声,消失了。
珀耳修斯悄悄松了口气。
他们启程回家。
回程路上,珀耳修斯还顺手做了一件事。
他飞过一片海岸的时候,看见一块礁石从海里耸立出来,礁石上绑着一个少女——穿着礼服,戴着金镯子,被铁链锁在石头上,海浪一次次扑过来把她打湿。
珀耳修斯落下来,问她怎么了。少女名叫安德洛墨达,是埃塞俄比亚的公主。她的国家触怒了海神,神谕说只有把公主献给海怪,才能平息海神的怒火。话音未落,海面上翻起了巨浪,一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水下破出来,张着大嘴冲向礁石。
珀耳修斯戴上隐身盔,飞上空中,俯冲下去,剑砍向海怪的脖颈,连砍几刀。海怪翻腾,巨浪翻滚,血染红了一片海面,然后它慢慢沉下去,不动了。
珀耳修斯打断铁链,把安德洛墨达扶起来。她父母赶来,当场把她许配给了珀耳修斯。珀耳修斯说,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,做完了就回来。
珀耳修斯继续往家里飞,一路顺风,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塞里福斯岛。
落到地面,阳光,海盐的味道。但是母亲不在家。
岛民告诉他,珀耳修斯走了以后,波吕得克忒斯变本加厉,一直欺负达那厄,达那厄无处可去,最后逃进了岛上的一座神庙,被善良的老祭司们保护着。
珀耳修斯沉默了一下,然后直接朝王宫走去。
国王听说他回来,微微吃了一惊,但很快装出一副欢迎的笑脸,说:"啊,珀耳修斯,你回来了。我本来以为……不管了。你带美杜莎的头回来了吗?"
"带回来了,"珀耳修斯说,"陛下不妨今天召集所有人来,大家一起看。"
国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,派人四处传令,把岛上的人都召来。那些曾经嘲笑珀耳修斯的人,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,全都挤进人群,踮着脚往前看。
国王坐在高台上,宰相和侍臣在两侧,所有人都盯着珀耳修斯。
"把头拿出来!让我们看看!"人群里有人喊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,"快拿出来!"
珀耳修斯站在台上,环顾四周,扫了一眼那些嬉皮笑脸、虎视眈眈的人,叹了口气。
"好吧,"他说,"你们要看,那就看。但我不希望大家看——就当我没说这句话。"
"把头拿出来!"国王用威严的声音命令,"立刻!"
"陛下请看,"珀耳修斯说。
他把手伸进鹿皮口袋里,抓住里面的东西,高高举起来,背过脸,闭上眼睛。
一瞬间,广场上安静了。
然后,什么声音都消失了。
人群里的喊叫声,国王的怒吼,宰相的低语,全部停下来,像被人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珀耳修斯把头放回口袋,慢慢转过身来。
波吕得克忒斯坐在高台上,变成了一尊石像,手还举在半空,嘴还开着,要喊的那句话永远停在嘴边了。宰相,侍臣,广场上那些游手好闲的看客,全都变成了石像,白色的,冷冰冰的,各种各样的姿势被固定在那一刻。
珀耳修斯把口袋系好,收起来,从广场走过去。
石像们在他背后,在阳光里站着,再也动不了了。
珀耳修斯把母亲从神庙里接了出来。达那厄看见儿子活着回来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紧紧抱住他。
那位渔夫,那位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好的老渔夫,珀耳修斯好好谢了他。岛上剩下的善良人,都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
后来,珀耳修斯回去履行了他的诺言,把安德洛墨达接回来,两个人成了家。至于赫尔墨斯的神剑、飞鞋、魔袋、隐身盔,以及那面擦亮了的盾牌,都归还了原来的主人。
美杜莎的头,据说最后给了雅典娜,雅典娜把它嵌进了自己的盾牌正中间,那对石化一切的眼睛,从此成了战甲的一部分,对着敌人。
珀耳修斯的故事,就讲到这里。
一个少年,武器不够强,经验不够多,连戈耳工住在哪里都不知道。但他接受了任务,没有逃跑。一路上有人帮他,有人指点他,他也认真听,认真做。有时候需要勇气,有时候只需要把盾牌擦亮,然后耐心等那颗蛇头落下来。
你想想看,有多少事情,其实就是这样的。